杜甫七古《清明二首》读记

（小河西）

据诗中“定王城”、“贾傅井”推测，此诗作于大历五年（770）清明节，时杜甫居潭州。

清明二首（杜甫）

其一

朝来新火起新烟，湖色春光净客船。绣羽衔花他自得，红颜骑竹我无缘。

胡童结束还难有，楚女腰肢亦可怜。不见定王城旧处，长怀贾傅井依然。

虚沾周举为寒食，实藉严君卖卜钱。钟鼎山林各天性，浊醪粗饭任吾年。

【注释】新火：唐习俗，清明前一日禁火寒食，到清明节再起火赐百官，称新火。《清明日恩赐百官新火赋》（唐-谢观）：“国有禁火，应当清明。万室而寒火寂灭，三辰而纤霭不生。木铎罢循，乃灼燎于榆柳；桐花始发，赐新火于公卿。”《清明日次弋阳》（唐-权德舆）：“自叹清明在远乡，桐花覆水葛溪长。家人定是持新火，点作孤灯照洞房。”

绣羽：羽毛有文彩的鸟（鸳鸯、孔雀之类）。《奉和登陕州城楼应制》（唐-许敬宗）：“锦鳞文碧浪，绣羽绚青空。”

骑竹：儿童游戏（以骑竹代骑马）。《后汉书-郭伋传》：“有童儿数百，各骑竹马，道次迎拜。”《赠楚州郭使君》（唐-白居易）：“笑看儿童骑竹马，醉携宾客上仙舟。”

结束：装束；打扮。《后汉书-东夷传》：“（倭）衣皆横幅，结束相连。”《咏美人看画》（梁-庾肩吾）：“非关能结束，本自细腰肢。”《陪王使君晦日泛江就黄家亭子》（杜甫）：“结束多红粉，欢娱恨白头。”楚女腰肢：《无题》（魏晋）：“吴王好剑客，百姓多疮瘢。楚王好细腰，宫中多饿死。”

定王：《水经注-湘水》：“青阳，长沙县也。汉高祖五年，以封吴芮为长沙王，是城即芮筑也。汉景帝二年，封唐姬子发为王，都此。”（唐姬：汉景帝姬妾，长沙王刘发母。刘发谥号定。）《方舆胜览》卷23潭州：“定王庙在长沙东北一里。”

贾傅：贾谊。曾任职长沙王太傅。《史记-屈原贾谊列传》：“贾生名谊，洛阳人也……天子后亦疏之，不用其议，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。”《发潭州》（杜甫）：“贾傅才未有，褚公书绝伦。”

周举：东汉并州刺史。《后汉书-周举传》：“举稍迁并州刺史。太原一郡，旧俗以介子推焚骸，有龙忌之禁。至其亡月，咸言神灵不乐举火，由是士民每冬中辄一月寒食，莫敢烟爨，老小不堪，岁多死者。举既到州乃作吊书以置子推之庙，言盛冬去火残损民命，非贤者之意，以宣示愚民使还温食。于是众惑稍解，风俗颇革。”

严君：严君平。《汉书-王贡两龚鲍列传》卷72：“君平卜筮于成都……裁（才）日阅数人，得百钱足自养，则闭肆下帘而授老子。”《严君平卜肆》（岑参）：“君平曾卖卜，卜肆芜已久。至今杖头钱，时时地上有。”

钟鼎：钟鸣鼎食。击钟列鼎而食。《西京赋》（汉-张衡）：“击钟鼎食，连骑相过。”《伤王司徒褒》（北周-庾信）：“自君钟鼎族，江东三百年。”天性：天命。《君子有所思行》（南朝宋-谢灵运）：“所秉自天性，贫富岂相讥。”

【大意】清明节早晨新火冒出新烟，明媚的春光清澈的水色宁静的客船。羽毛似锦的鸟儿衔着草悠然自得，满面红光的少年骑着竹马与我无缘。胡族儿童的装束打扮难得一见，楚地女孩纤细的腰肢惹人爱怜。定王府旧处已不见，常想的贾傅井仍依然。对俺来说周举开了寒事禁火也是徒然，俺的生活实际靠买药钱。钟鸣鼎食还是山林隐居各自天命，俺已听命浊酒粗饭度晚年。

【诗意串述】其一前6句写长沙清明景事。一是俺早晨站在清静的船上，看到春光明媚水色清澈新火冒新烟。二是看到鸟儿衔草悠然自得，少年骑竹悠然在玩。三是看到胡族儿童装束难得一见，楚地女孩细腰惹人爱怜。（节日景色美好，只是于“我无缘”。）后6句写清明感怀。定王府已不见，贾傅井尚依然。（定王不受待见，贾傅遭贬长沙。贴切。）对俺来说周举改革寒事禁火也是徒然，俺的生活实际靠买药钱。钟鸣鼎食还是山林野餐皆天命，已听命浊酒粗饭度晚年。

其二

此身飘泊苦西东，右臂偏枯半耳聋。寂寂系舟双下泪，悠悠伏枕左书空。

十年蹴鞠将雏远，万里秋千风俗同。旅雁上云归紫塞，家人钻火用青枫。

秦城楼阁烟花里，汉主山河锦绣中。风水春来洞庭阔，白蘋愁杀白头翁。

【注释】寂寂：孤单；冷落。《赠妇》（汉-秦嘉）：“寂寂独居，寥寥空室。”书空：《晋书-殷浩列传》：“浩虽被黜放，口无怨言，夷神委命，谈咏不辍。虽家人不见其有流放之戚。但终日书空，作'咄咄怪事’四字而已。”《对雪》（杜甫）：“数州消息断，愁坐正书空。”

伏枕：卧床。《泽陂》（诗经）：“寤寐无为，辗转伏枕。”

蹴鞠（cù-jū）：古代足球。《汉书-枚乘传》：“游观三辅离宫馆，临山泽，弋猎射，驭狗马，蹴鞠，刻镂，上有所感，辄使赋之。”《寒食后北楼作》（唐-韦应物）：“遥闻击鼓声，蹴踘军中乐。”

秋千：《荆楚岁时记》（梁-宗懔）：“去冬节一百五曰，即有疾风甚雨，谓之寒食。禁火三曰，造饧（xíng）大麦粥。斗鸡，镂鸡子，斗鸡子。打球、秋千、施钩之戏。”

将雏：带子。《幽居春暮书怀》（唐-钱起）：“溪云杂雨来茅屋，山雀将雏到药栏。”

旅雁：《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》（南朝宋-谢灵运）：“季秋边朔苦，旅雁违霜雪。”紫塞：北方边塞。《古今注-都邑》（晋-崔豹）：“秦筑长城，土色皆紫，汉塞亦然，故称紫塞焉。”《芜城赋》（南朝宋-鲍照）：“南驰苍梧涨海，北走紫塞雁门。”

钻火：钻木取火；生火。《中论-治学》（汉-徐干）：“燧人察时令而钻火。”《论语-阳货》:“旧谷既没，新谷既升，钻燧改火，期可已矣。”何晏集解：“春取榆柳之火，夏取枣杏之火……一年之中，钻火各异，故曰改火也。”后清明改新火成习俗。《秋日荆南述怀》（杜甫）：“九钻巴噀火，三蛰楚祠雷。”

烟花：绮丽的春景。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（李白）：“故人西辞黄鹤楼，烟花三月下扬州。”

白蘋：一种多年水生蕨类植物。夏秋开小白花，成片浮在水上。春天不开花时也称“青蘋”或“绿蘋”。用以表达离愁、对远人的思念。（与表达漂浮不定的“萍”不同。）《本草拾遗》（唐-陈藏器）：“蘋叶圆阔寸许，叶下有一点如水沫，一名芣（fú）菜。”《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》（杜甫）：“处处青江带白蘋，故园犹得见残春。”《送李侍御贬郴州》（唐-刘长卿）：“忆想汀洲畔，伤心向白蘋。”

【大意】此身辛苦漂泊从西到东，右臂已瘫左耳已聋。在停泊的小舟中孤单冷落两眼落泪，病床上像殷浩一样悠悠书空。十年来清明节带着孩子远方玩蹴鞠，万里外清明节带着孩子荡秋千习俗同。大雁飞云中要归北方故乡，俺家人取火仍用江南青枫。长安的楼阁掩映在花丛里，大唐的山河笼罩在锦绣中。春风春水来到了洞庭湖，望着水中白蘋啊，愁死了俺这个白头老翁！

【诗意串述】其二前6句写漂泊生活。此生漂泊从西到东，右臂已瘫左耳已聋。小舟中寂寞冷落两眼落泪，病床上慢慢用左手书空。十年来在万里之外流浪漂泊，清明节带着孩子蹴鞠秋千习俗同。后6句再写清明景事。大雁高飞要归北方故乡，家人取火仍用江南青枫。长安楼阁掩映花丛里，大唐山川笼罩锦绣中。春风春水来到洞庭湖，看着水中白蘋，愁死了俺这个白头翁！（长安烟花山河锦绣春光无限大雁北归，俺眼前只有白蘋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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